我们竟然把有生命的组织当作没生命的机器来控制！

　　上个星期和几位医院院长谈到他们所面临的许多共同的问题。我说不只是医院，很多公司、学校、政府机构也都面临许多类似的问题。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许多机构都面临了类似的困境？

　　在《学习型学校》这本书里，彼得.圣吉花了些篇幅帮助我们了解现代组织问题的根源。他认为基本上是源自笛卡儿、牛顿这些科学家的世界观，他们认为这个世界像是一个机器。这个机器是可以被分解、再组装的，是可以被控制的。工厂里的装配线就是这种思考方式的代表作：强调规定、程序、控制、标准化、一致化、反复检验、大量制造；一切由外部严格控制和管理，也就是说，由外部决定目标、内容、流程、进度、标准等等。这对制造高品质产品的机器而言，完全正确。

　　然而，各位读者，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教育系统的设计，和装配线没有什么两样？强调规定、程序、控制、标准化、一致化、反复检验、大量制造；一切由外部严格控制和管理，由外部决定目标、内容、流程、进度、标准；也就是说，学生（甚至老师或校长）是没有办法由自己决定这些事情的。这种机械系统思考的中心思想是控制，由高层一直控制到底层。你难道不觉得我们的教育系统就是这样，从中央一路控制下来，一直控制到最底层的学生？教育系统就像是一部大机器，一个没有生命的系统；里面的人都只不过是这部大机器里的零件。

　　问题是，学校其实是一个充满生命的系统。不是吗？我们竟然把有生命的组织当作没生命的机器来控制！难怪问题重重，改来改去越改问题越多。仔细思考我们才能察觉，许多改革者的中心思想其实还是属于「控制」，虽然是一种善意的控制，还是把充满生命的教育系统当作没有生命的机器来修理。基本思考方式错了，结果只会愈帮愈忙、愈弄愈糟。受害的是我们可怜的孩子们。

　　其实任何外在的控制都无法使一个生命充分地发挥、充分地成长。就像一个园丁无法完全控制植物的成长一样，他只能提供一个适合的环境，让植物顺其自然地成长。如果我们把学校想象成一个花园，而不是一个机器，让学生在其中顺其自然地成长，那会是一个什么样子？我的意思是，一切不再由外部控制，大人们只提供一个适合的环境与必要的协助，完全由学生自己决定学习的目标、内容、流程、进度、标准等等。也就是由学生自我控制、自主学习。

　　你或许会想，完全由学生自己决定？可能吗？这行得通吗？看了下面发生在瑟谷的故事，你或许也会体认到，真正尊重生命的教育，就是不要去干涉生命的自由发展。仅只是不去剥夺孩子学习的自主性，我们便帮助了他们－－比那些一心想「帮助」但实质上却是在控制孩子学习的人来得有益多了。

　　一九九八年四月中旬我到芝加哥参加一个探讨二十一世纪教育的研讨会，有彼得.杜拉克（Peter F. Drucker）等大师的专题演讲，也有许多分组演讲。其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Daniel Greenberg 博士及其夫人Hanna Greenburg博士介绍他们所创设的Sudbury Valley School（瑟谷学校）。我后来问了他们很多问题，也花了不少时间看了日本NHK电视公司到这个学校拍摄的录像带，对于他们所做的赞叹不已。Daniel 告诉我说他的一本书在台湾已经翻译成中文。回国后我立刻找到了《瑟谷传奇》这本书，一口气读完，爱不释手。并且买了十本送给有缘人。

　　瑟谷是美国第一家「自主学习学校」。这里没有任何课程（自然就没有上下课时间，学校每天由早上八点半开到下午五点，不住校）、没有任何学科要求、没有特定教室、没有老师（只有工作人员）、不分年级（没有分龄，大、小孩都混在一起）、学生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只要不影响别人）、家长参与、没有成绩、没有学分、没有在学记录。看在外人眼中，学生们似乎整天就只是玩耍。

　　瑟谷是在自由、尊重、责任、支持、开放、信任的教育原则下，实践这样的学习理想。他们希望孩子们自己学习他想学的东西。他们认为必须在没有外力干涉、没有威迫利诱、没有任何规定的状况下，一个人主动认真学习来的东西，在他的人生中才有意义、才有作用。他们重视健全人格的养成，要孩子们了解「责任」是什么，了解做一个负责的人需要做些什么－－不是由书本或演讲中学习负责，而是由每天的生活中学习。在他们的心目中，负责的意思是承担自己行为的后果。自己得做决定，没有别人能为你做决定。你自己得承担一切后果。瑟谷的教育理念很简单：天生的好奇心是学习最好的驱动力，孩子们会因好奇心而主动地探索他周遭的一切。

　　当然，所有的教育理想、理念、理论最后还是要由成效来检验。所以就让我们来介绍一些瑟谷的成效。

　　瑟谷收的是四岁到十六岁的孩子，毕业后依照孩子自己的兴趣选择出路。有些孩子毕业后想要进大学，结果是，他们几乎统统上了心目中的第一志愿。这样的成效实在惊人。更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全都没有成绩单、没有任何在学证明、没有修标准课程、也没有推荐信。但是他们拥有的更多。他们拥有内在的力量、他们了解自己、他们有决心与毅力、也有由真正的学习中所产生的行动智慧。根据NHK的追踪报导：瑟谷的孩子毕业后都在做他们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而且做得很好。

　　每一年都有问题学生转到瑟谷:被别人放弃的孩子、偷车贼、惹麻烦的孩子、吸毒的孩子、酗酒的孩子、怕上学的孩子、各种具有反社会性格的孩子。在瑟谷他们得到自由，以及跟着自由而来的责任－－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的重任。很快的，这些问题学生就开始转变，表现越来越好。变得和其它的瑟谷孩子一样：轻松而自在，不严肃、不紧张、不焦虑。每个人都关心别人－－自己的朋友、别的学生、老师、家长、访客。不论是谁，有事大家都会帮忙。他们关心学校，希望学校生存得更好，帮助学校解决困难。

　　读到这里，再看看而我们的学校所教育出来的孩子，就不得不认真思考，如果学校能以有生命的系统的概念，而非没有生命的机械系统的观点来思考，会有什么结果?然后我们应该怎么做?《学习型学校》这本书就是在探讨这个议题。

　　这本书首先简要地介绍了学习型组织的五项学习修练：自我超越、改善心智模式、建立共同愿景、团队学习，以及系统思考。然后简单地介绍了圣吉在《第五项修练II实践篇》中所提出的学习之轮的概念。我觉得圣吉他们在《学习型学校》这本书里面的五项修练与学习之轮的介绍更精炼了些，值得阅读学习型组织这一系列书籍的老读者们参考再读。

　　通常我们进行系统思考时，会先把问题放在它所处的大系统里面来思考。在教育这个大系统里面，圣吉他们先由教室系统谈起，然后扩大到学校系统，再延伸至社区系统。其中包含了学生、老师、家长、行政人员、管理者、上层教育机构等组成份子。内容穿插了许多实例，以及非常实用的方法及工具的介绍。对于实际从事教育工作的朋友，读到这些部份的时候一定会觉得收获丰富而受用。其实我觉得这本书里面许多实例也是很值得身处其它类型组织的读者们举一反三地参考。

　　至于在实际推动工作方面，《变革之舞》(天下文化出版)有丰富的参考资料。我自己有下面一些观念或体验供你参考。

　　首先是时间不够的问题。有一个人正在满头大汗地在锯木头，另外一个人对他说：「你只要花半个钟头把锯子磨利一些就会更好锯。」那个人说：「我忙得要死，哪有时间磨锯子？」其实半个钟头不是浪费，而是投资，可以使他节省几十个钟头。依我所了解，学习型组织的五项修练，每一项都是可以帮助我们节省很多时间的，只是你必须先要花一些时间去学习才行。

　　策略性「剩闲」也是我这几年一直强调的观念。我们必须要有多余的时间、人力、财力等资源，一方面在环境冲击的时候，可以避震。另一方面可以用来学习新东西。圣吉的老师佛睿思特(Jay Forrester)远在一九六五年就指出：在未来网络时代变动快速，我们每个组织、每个人都必须投入百分之二十五的资源为未来而学习。这些资源绝对不是浪费，而是非常重要的投资。太过于重视效率，把资源弄得太紧张，是非常不智的。

　　另外一个简单但却很重要的观念，就是彼得圣吉在《变革之舞》第107页所绘的那个简单的图。开始这时候，直线成长的很快，曲线成长的很慢。但是请千万记住，这个曲线是有生命的系统自然成长的过程。宁愿慢慢的让他成长，不要急，快了反而不好。

　　当然，在我们这个社会推动这方面的工作尤其困难，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的领导者，他心中充满了愿景。他会主动积极排除万难地去实现愿景。因此，他就必须具备真正有效的修练方法，使自己的心性不断提升。如此他才有可能在实现愿景的过程中面对许许多多的横逆而不动摇，才有可能坚持地走下去。而于此同时，也要能够保持真正健康的身体与自在的心灵，以真诚、慈悲、宽容的心对待周遭的人和事。也因为如此，圣吉这些年来花了不少时间在修练上。我也是。你呢?